翁总理在米兰遭到一个名叫塔尔塔利亚的精神不太健康的男子袭击并破相以后，国内媒体虽给予了大篇幅的报道，但看得出来，编辑们的态度相当轻佻，仿佛被砸落两颗牙齿的是一位著名的国际笑星。

　　当然，另一些更加专注于政治的忧国忧民的中国读者看到这则可笑的新闻，会从各个方向（很可能是截然相反的）发出许多针对民主制度和民主社会的感叹。前几天，我的一个长辈就在饭桌上闲聊时十分不解地问我：他们那里怎么随便什么人都能走到总理跟前？而且手里还提着件可能伤人的“凶器”？说老实话，这个问题实在让我为难。后来我还告诉他说，不管那个塔尔塔利亚究竟是不是精神病人，意大利是不会举国戒备，开动整个国家机器去对付他及其潜在“同伙”的，这只是一起相对事关重大一些的刑事案件而已。我估计我的这位长辈会更加困惑。事实上，负责贝卢斯科尼安保工作的官员事后自我解嘲似地说：这起事件证明了我们不是007。嘿嘿！这再次印证了那句中国老话：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自己更感兴趣的却是贝卢斯科尼本人的表现。据报道，当地电视台的画面显示，被砸得跌倒在地的贝卢斯科尼让助手扶起时，口鼻出血，面部淤青，表情痛苦。不过，当时贝卢斯科尼看上去意识相当清醒，他怒视对方，似乎想要奋起还击。人在遭遇这种意料不及的突然变故后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最能体现其本能意识的，贝卢斯科尼没有龙颜大怒，下令立即封锁整个地区进行彻查，宁愿错抓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他恐怕没有这个权力。但他也没有像一个宽宏大量和受人爱戴的领袖那样在第一时间焦急地寻问周围的随从：伤着了无辜群众没有？或者叮嘱：不要为难他，既然做了总理，本来就是要承受老百姓的不理解……

　　前一种情形是我们很熟悉也很容易理解的，这里无须赘言；后一种情形多半发生在那些刚刚从独裁转型过来的所谓新兴民主社会。但这两个极端在贝卢斯科尼的思维和行为词典里都找不到，他只打算奋力跳将起来，痛扁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揍了他的男人，让他也尝尝自己老拳的味道。换句话说，在那一瞬间，他心里没有什么总理和老百姓，他只是一个发了急的男人。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贝卢斯科尼身背那么多的令人掩面的丑事却依然稳稳地坐在总理宝座上？我认为，这可能就是最根本的原因。我还认为，所谓民主文化，在最深层次上说，其精髓并仅止于许多人——像我们的宝岛同胞十分自豪地——认为的那样“可以自由地骂总统”，而是：“你可以自由地骂总统，但我作为总统也可以无所顾忌地和你对骂，当然是以我个人的名义”。

　　总统“有失体统”地跟老百姓对骂的事情不是我编出来的，它的确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它的主角是另一位让我们中国读者更反感的人——法国现任总统萨科齐。

　　2008年2月，萨科齐出席一个农产品展销会，并与现场民众握手。当他把手伸向一位男子时，不料对方竟一边把身子往后缩一边嘟囔：“噢不！不要碰我！”反应敏捷的萨科齐立即笑嘻嘻地回敬：“那么滚开吧！”男子也不好惹，说：“你令我反胃！”此时萨科齐终于按耐不住怒火，发作道：“快滚！你这个该死的乡巴佬！”而在更早前，萨科齐有一次去法国西南部一个城市。当他前呼后拥地经过一条街道时，一个20刚出头的小伙子站在阳台上大声痛骂萨科齐。萨科齐并没有亲切和蔼地询问他有什么不满要向政府诉说，而是摆出一付单挑姿态说：“有种的，你下来！”小伙子接茬说：“如果我下来，一定会揍扁你的头！”随后就被警察揪走了。一个月后，他收到了爱丽舍宫发出的邀请他前去做客的请柬……

　　千万不要误会，我丝毫没有赞扬贝卢斯科尼和萨科齐的上述做派的打算。实际上，他俩在许多地方确实挺可笑的，我本人也更欣赏奥巴马和布朗这样的正人君子领导人。我写这么多，仅仅是想提醒大家重新认真思考一下国家领导人与普通公民之间的关系问题。或者更准确地说：在一个民主社会，普通老百姓是如何看待自己与国家领导人的关系的？国家领导人又是如何看待自己与普通老百姓的关系的？当萨科齐粗鲁地骂出“你这个该死的乡巴佬”的那一刻，他其实恰恰是把自己与这位“乡巴佬”放在了真正平等的位置上。而且这一点，已经深入了每一个人——包括大权在握的贝卢斯科尼和萨科齐——的灵魂。